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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迷失的多巴胺

 

摘要:三个病例揭秘困扰老年人的【第三杀手】——帕金森病

 

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,前脚刚迈进王平的诊室,后脚却牢牢地钉在原地,像是突然得到静止命令的木偶人。周围的人引颈侧面,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老人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王平也注意到了这一切,迅速从椅子上起来,走到门口接待老人。

1985年青岛市市立医院成立神经内科时,22岁的王平还是一名实习生。

这天,王平的老师送给王平一把叩诊锤。那是一份充满仪式感的礼物,王平的第一把叩诊锤,用于检查神经肌肉反射的器具,象征治病救人的责任。王平将之视为重要的贴身信物,至今还在使用。

王平决定从医,是受了祖父的影响。祖父是第一批公费去日本的留学生,他曾建议王平:“去学医吧,医生是一个救死扶伤的职业。”

从青岛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,王平进入青岛市市立医院工作。接过老师那把叩诊锤至今,王平从事帕金森病治疗,已经有三十余年。

目前,全球有超过500万帕金森病患者,其中近300万患者生活在中国。帕金森病已成为继肿瘤、心脑血管病之后老年人的“第三杀手”。

这些老人被帕金森病剥夺了体面生活的权利。他们的病症表现主要有两种:运动症状,手脚不自主抖动(震颤)、肢体和躯干僵直(肌强直)、动作迟缓或运动减少;非运动症状,包括精神症状(抑郁、焦虑等)、睡眠障碍、胃肠道症状(便秘)。

王平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对手,有时会感到无力,不过他总能从与患者打交道的过程中获得成就感。

2018年年初,潍坊患者唐先生在一双儿女的搀扶下,走进王平的诊室。唐老先生躯干无法稳定,不能保持正常的姿势走路,一路直挺挺地冲到王平面前。他面容十分苍老,是个朴实的农民。

王平低头看病例,唐先生现年55岁……他的双手抖动、双腿僵硬、走路姿势异常等状况都具备帕金森病的症状。王平耐心地询问唐先生的病情,女儿告诉王平,父亲在一年前确诊为帕金森病,曾因没把握好一日三次的吃药时刻,在吃药的间隙身体忽然僵住,一头扎在田地里,幸好女儿及时发现。

时隔三个月,谈起这事女儿仍心有余悸:“看到爸爸的时候,他躺在地里,倒下去时脸被手里的锄头砍破了,脸上的伤口还在突突地冒血。只是晚吃药了几分钟,后果太可怕了,那时我恨不得24小时跟在父亲身边,一天3次提醒他准点按时吃药。”

王平了解了唐先生的情况,他耐心地向女儿讲解:“帕金森病的治疗我们要关注三个方面,第一是要控制运动症状,就是你父亲现在面对的情况;第二要预防运动并发症,第三还要关注非运动症状,如抑郁等。”考虑到唐先生患帕金森病时间较短,为新诊病人且年纪较轻,出于考虑预防运动并发症的目的,王平告知唐先生:“虽然目前你没有运动并发症,但是咱们在控制运动症状的同时,要预防运动并发症的发生。”

王平医生埋头准备写药单,他忽然想起女儿提起父亲曾遭遇的意外,他又抬起头继续说:“咱们还可以选择一天一次服药的剂型,这比一天多次服用的药效更稳定。对早期患者来说,每天早上吃一次药,就可以自如从事日常工作生活,避免让你父亲再出现忘记吃药的间隙,药效消退后,在田里摔倒这种意外。”

女儿刚把父亲送进家门,就立刻帮助父亲,配着白开水服下了药物。女儿的心愿只有一个:“希望爸爸的病情能更稳定。”那一片小小的药片,药效维持了24小时,让唐先生的躯干逐渐稳定,这让女儿觉得十分欣喜。

一个月以后的星期四,唐先生来复查,王平发现其病情已经得到明显控制。

三个月以后,唐先生来复诊,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陪同和搀扶。他向王平鞠了一躬,说:“我终于不用拖累孩子们了!我也不需要女儿随时提醒我吃药了,我又可以干农活,又可以种地了。”

从唐先生家乡县城到青岛市市立医院,需要经过6个小时的车程。王平认为唐先生不需要每次都亲自来回奔波,建议由他女儿前来转述病情、开药即可。

唐先生沉默着,他女儿先开了口:“爸爸执意要亲自来,他说自己不怕辛苦,只是为了让王主任看一眼他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。”

虽说这已经是去年的事情,但王平再次描述当时的场景,仍旧感慨万千。

“一个医生的成就感来自哪里?”王平自问自答,“来自病人的康复。”

2019年年初一个星期四,年味还没消散,王平诊室就已经被前来就诊的患者与家属围得水泄不通。

家属们反复拧开诊室的门,探着身子查看诊室内的情况,供患者休息的凳子没有一刻得闲。56岁的王平满头黑发,精神十足,认真给患者诊断着。

这时,轮到了马先生。他前脚刚迈进诊室,后脚却牢牢地钉在原地,走路动作忽然停止,像是一个得到静止指令的木偶人。王平立马起身,迎面搀扶这位就诊者。

王平当即判断,马先生出现了帕金森病的运动并发症。他此时正在经历帕金森病的“剂末现象”,每次用药的有效作用时间缩短,症状随血液药物浓度发生规律性波动。身体呈“关”的状态,“关”是帕金森病人药物治疗后期的并发症,指运动能力丧失。

马先生全身僵直持续了2分钟后,恢复到可以运动的状态,他忽然十分低落:“上次身体‘关’的时候,我正在马路中央,眼看着绿灯变成红灯,但是我根本无法挪动我的腿,幸好有两个大学生来搀扶我。要知道,现在路人不敢轻易地扶老年人,要不是那两大学生,我可能直接被车撞了。”

王平耐心地告诉马先生:“你该庆幸今天是在诊室,我的其他患者遇到好几例身体在‘关’时意外摔骨折了。现在咱们可以调整一下药物,来控制运动并发症,减少症状波动和异动症。”

开好药方,王平却没急着叫下一名患者——他捕捉到了马先生的情绪。

“不要灰心,你得看到帕金森病最乐观的地方。一,它不影响你的智力;二,它不影响你的寿命;三,它不会攻击你的靶器官。”王平轻声对马先生说,“咱们帕金森患者其实都相当聪明呢。”说话时,王平甚至流露出骄傲的神态,彷佛自己要征服的并非一场恶疾,只是一个喜欢玩闹的孩子。

马先生慢慢回应道:“小孙女从外地回来看我,看到我的手抖,她害怕。”

王平对此很有经验,继续安慰他:“你可以大大方方告诉小孙女,爷爷生病了,和拳王阿里患得一样的病,别害怕,我给你调整的缓释片,除了可以缓解你的非运动症状,还可以和咱们一起实现帕金森病的第三大治疗目标,改善帕金森伴发的抑郁,你可以告诉小孙女,这个病不影响爷爷爱你。”王平说着,脸上泛起一片红晕。

在日常生活中,王平很少提到“爱”这个字眼,他善于倾听与沟通,不善于直白地表达爱。

几乎同一时间,一位85岁的黄姓教师,用微信给王平发来感谢信。黄老师87岁的妻子因帕金森的并发症晚期,身体器官衰竭过世了,“走得很安详”。

黄妻54岁时被王平确诊患有帕金森病,那年王平才23岁。在过往33年里,王平持续为她治疗。

77岁以后,黄妻生活无法自理了。黄老师每月代替卧床的妻子去王平医生处取药。他怕自己口述不清,便提前将妻子的状况写在纸条上,带给王平。

两个不善表达爱意的男人,一个作为丈夫,一个作为医生,以这种形式守护了黄妻长达十年之久。

妻子过世以后,黄老师随孩子到国外定居。他隔着约12个小时的时差,向太平洋另一头的王平,一字一句敲下一封真挚的感谢信。

在从医的三十多年时间里,即便王平全身心投入,也时常陷入困境。而这种困境常常不是因为具体病情,而是患者与家属的心理。

时间回到2012年,林先生还是一名维修手表的高级技师,由于拥有精湛的技术,60岁退休以后被原单位返聘。

林先生所有的注意力,集中在一个小小的表盘里。微小的螺丝钉、容易被忽略的弹簧、小巧的镊子,都是他日常的工作伴侣。

有一天,林先生在拧一颗螺丝钉时,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那颗他十分熟悉的螺丝钉从手中抖落,顽皮地在表盘里上蹿下跳。林先生发现,自己无法将其安回原处。

在妻子的劝说下,林先生跨进王平医生的诊室,最终被确诊患有帕金森病。接下来的3年里,不得不离开单位的林先生一直躲在阴影里,他接受不了自己无法再拿起那些精细的手表以及小巧的工具。

林先生把自己关在家里,怕出门遇见老友,甚至为此拒绝同学聚会。而在这过程中,他曾“七天排不出大便,很痛苦”。

王平告诉林先生的妻子:“林先生患帕金森伴发抑郁症状,这是帕金森病的非运动症状,改善非运动症状也是治疗帕金森病的第三大目标,需要高度重视。”

林先生被抑郁的情绪缠绕,他开始拒绝服药。

王平感到有些挫败,严厉地告诉他:“帕金森病又不丢人!帕金森病人又不是坏人!这个缓释片可以改善非运动症状里的抑郁症状,一天一次也不会费你什么事儿,你只要配合治疗,生活状态是可以保持平稳的。”

经过王平与林先生妻子的努力,林先生终于迈过自己曾设下的限制,选择积极配合治疗。

经过药物治疗状态稳定以后,林先生变换了角色,不像年轻时一样坐在工作台前,而是站在年轻的手表修理师身后,做技术指导。回归工作岗位,他的状态愈发稳定,还重拾年轻时的兴趣爱好,参加老年合唱团和诗朗诵团,曾在青岛市电视台的《春节联欢晚会》上作为领读站到舞台中央。

治疗过程中,患者会遇到困境,而家属也同样会影响患者的病情。

2017年,王平曾接手过一位67岁的帕金森病人张先生。

张先生的妻子崩溃了,她一遍遍地质问王平:“为何不能痊愈?你还要我伺候他多久?”

张先生的非运动症状,在妻子的抱怨中加重了。帕金森病是一种神经系统变性疾病,大脑内的神经递质多巴胺减少到难以调节神经系统。由于多巴胺本身是使人“快乐”的神经递质,这一递质减少,可能会诱发患者出现抑郁症状。

而妻子看见张先生病情加重,自己也变得焦虑不已。这是一个恶性循环,双方无论如何也无法调整好。

王平出面,开导张先生的妻子:“别担心,医生和你共进退,我也会担起‘伺候’病人的义务。我会为他开非麦角类的多巴胺受体激动剂,改善帕金森病伴发的抑郁症状,这也是咱们治疗帕金森病的三大目标之一。”他着手治疗张先生的帕金森病的同时,也兼着治疗他妻子的焦虑。

这对夫妻每次都会一起来看病,王平医生开出的缓释片,逐步改善帕金森病的抑郁症状。经过王平一系列治疗和开导以后,他们的情绪终于步入相对稳定的状态。

王平的同理心感染了患者和家属。他已经运用这套治疗方式帮助过很多患者,并且很有效。他时常自嘲,自己是一个调节夫妻关系的居委会工作人员。

每年4月11日“世界帕金森病日”,王平医生都会邀请林先生来到青岛市市立医院的公益义诊现场,让他以亲身经历鼓励帕金森病友们。

林先生拿起话筒,自信地说:“大家看看我,我和所有正常的、健康的老头子一样,我们可以相约一起去打太极拳,以柔克刚抵御疾病。现在医学很发达,连吃药的频率都不会像之前那样繁琐,完全不影响日常生活。如果你觉得病情剥夺了你的快乐,也不要害怕,现在的药品也可以缓解你的非运动并发症,改善抑郁的状态,帕金森其实一点都不可怕。”宣讲结束,他还会为大家唱歌或者表演诗朗诵。

王平不仅要在患者、家属身上已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还要坚持做义诊,得投入更多的时间了。

十几年前,王平还会作为参赛队员参加医院举行的运动会。他打排球,动作灵活,技术到位,得分能力很强。

一位与王平相熟的朋友表示:“那样活跃又张扬的王医生,和工作中谦谦有礼又慎重的王医生,不太一样。”

近些年,王平年纪长了,也弄丢了个人时间,一心扑在患者和家属身上,几乎挤不出时间充实个人生活,没再打过排球。

同时,王平觉得亏欠了家人,或许他在患者和家属身上投入的感情,比家人还多。他只能把在家庭中缺失的陪伴责任,寄托在退休以后,他希望带着太太去旅游,报老年大学、学习诗朗诵,还希望有更多时间投身公益事业。

但王平明知,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,60岁功成身退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。

“也许,我也会像老师一样,一直坚守岗位到87岁,直到院方担心他上下班出意外才会劝他回家休息。”

说到这里,王平抚摸了一下老师送的叩诊锤。
 

专家简介 王平教授

主任医师、教授、硕导;青岛市市立医院集团督学、青岛大学医学部神经病学系教学秘书、青岛大学第三临床医学院神经病学教学秘书、青岛市市立医院集团大内科兼神经病学教学秘书;山东省老年医学会帕金森与运动障碍疾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、中华医学会山东省神经内科分会帕金森与运动障碍疾病学组委员、环渤海半岛帕金森与运动障碍疾病联盟副主任委员。